桃花扇(4/10)

公既然走了，自然一切与你无！”

听得这话，侯方域最后一丝恋恋不舍之也割断了。黯然回，踱向香君的卧室，双栖之，屋及乌，只觉一几一瓶，都有离别意，逐一挲，重生恋意。想到别后光景，顿觉神魂飞越，满怀惶惧，弱地倒在椅上，不住气。

香君也是心如刀绞，恨不得倒在侯方域怀中痛哭一场！只是将他的安危，看得比什么都重，也了解他此时的心，不敢任何可以加重他留恋之意的表示，只闭着嘴，努力刚毅之，直到收拾好一副行，才与侯方域话别。

“相公，事无奈，你赶快走吧！珍重有用之。”她说，“到了史公那里，得便捎封书信来。”

“自然会有信给你。香君，”侯方域怔怔地看着她，“此别不知哪一天才得重聚？”

“人生遇合都是个缘字。只要缘分未尽，虽隔着万千山，终有相见之日。”

这话不能让侯方域满足，“如何是缘分未尽？”他问。

“守得住这颗心，便是缘分未尽！”

侯方域将“守得住”三个字，细细地咀嚼了一番，大为兴奋。“香君！”他握着她的手，朗然，“‘定知来岁中秋月，又照先生枕曲眠！’”

玖

到得来岁，哪里还有中秋之约？三月十九就起了天翻地覆的剧变。

三月十九，崇祯皇帝殉国。消息传到史可法大营，已是四月十二。那时的史可法已接替熊明遇为南京兵尚书，听说寇犯阙，在四月初一，督师勤王。渡江驻兵浦时，得到了这个惊天动地的凶信。

六军缟素，痛哭发丧。“国不可一日无君”，所以第一大事，还在立一位新皇帝。东及皇，音信全无，那就只有在逃到江南的近支藩王中，择一而立了。

以序来说，最近的是福王由崧，他跟殉国的皇帝，是同祖父的兄弟。次是潞王常淓，他是穆宗的孙，而穆宗是崇祯的曾祖，所以潞王常淓跟殉国的皇帝是重堂叔侄，比福王由崧，远了一层。

然而以贤愚而论，由崧远赶不上常淓，在当时宗藩中，几乎唯有常淓，能急家国之难。至于福王，从他父亲开始，便已恶名昭彰——由崧的父亲名叫常洵，神宗妃郑贵妃所，十六岁封为福王，因为父母溺，要留在膝承。大臣怕郑贵妃有夺嫡的谋，屡次上奏，请福王就藩，神宗置之不理。

直到常洵二十九岁，才到他的藩国洛，住在费二十八万两银建造的王府。就藩以前，赐庄田四万顷。河南没有那么多良田，取湖广、山东的沃土补足。又赐“盐引”一千三百——运销官盐，坐收暴利。而神宗万历年间，搜括天，中奇珍异宝，堆积如山，又任由常洵携取。因此福藩之富，确可敌国。而常洵在洛，恣暴，多行不义。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破洛，常洵在事先逃城外，躲在迎恩寺中，而结果终于不免遇害。

常洵既死，世由崧袭爵。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恶德，河南人对他都无好，因此当凤总督士英跟史可法商议，预备拥立由崧时，在史可法幕府中的侯方域，大不以为然。

“老先生，”侯方域劝，“福王分藩敝省，我知之甚详。断断立不得此人！”

“何以呢？”

“福王有三大罪，第一，当日郑贵妃谋害太，危及宗社，如果不是东林君调护，神早为窃夺。”

“这自是一行大罪，但不该记在如今的这位福王上。”

“那就说如今的这位福王。崇祯十四年，老福王死在李自成手里，剐尸与鹿同煮，置酒大会，号为‘福禄酒’。老父如此惨死，而福王竟忍心远避，还在离孝之中，纳民女为妾！”

“这，”史可法摇叹息，“太难了！”

“还有五不可立。第一，车驾存亡，传闻不一，虽有殉国煤山之说，到底不曾有人亲见。第二，果然皇帝殉了社稷，还有太监国。第三，如今要立中兴之主，不必以序而定。第四，立君不当，大失民心。第五，怕有一班小人以拥立福王之功为要挟，霸持国政，岂还有恢复中原之望？”

“世兄见，谋虑远。”史可法，“等南都会议，我一定照世兄的话来主张。”

南京清议堂会议，都认为由崧有七不可立：一是贪；二是；三是酗酒；四是不孝；五是待属；六是不读书；七是在藩时曾违反祖制，预地方政务。

决定的原则是，立贤重于立亲，要推潞王常淓继位。史可法亦表同意。但是，凤总督士英，以阮大铖为谋主，联络“江淮四镇”——黄得功、刘良佐、刘泽清、杰，发兵将福王由崧送到仪征。史可法因为大难当前，不愿先有裂痕，勉接纳了既成的事实。

福王接承大统，定年号为“弘光”。史可法以及拥立潞王常淓一派的弘图、姜日广，虽都了东阁大学士，但薰莸不能同，士英大权在握，听信阮大铖的指使，将史可法排挤到扬州去督师，于是便有人批评，说是“秦桧留之在朝，李纲驱之在外”。

不久，阮大铖了兵尚书，第一件事就是为阉党翻案，打击东林。周镳和雷演祚狱被难。吴次尾、陈定生纷纷走避。侯方域当然也无法到南京来看香君，一践“中秋”之约。

而中，正如东阁大学士王铎，奉弘光帝敕令所选的那副楹联：“万事不如杯在手，人生几见月当”，得乐且乐，真个笙歌彻夜，不知一江之隔，烽火连天，饿殍载途。

拾

秦淮的豪客，换了一班新贵，挥金如土，比那些名士要阔得多。因此，脂香粉腻，丝竹敖嘈，比从前更闹了。

唯一的例外是李家。从侯方域一走，香君立志守节，抛却歌扇，尽洗铅华，不楼，更不见客，黄昏独坐，陪伴她的只是一名唤“雪”的猫。

“这样去怎么得了？”李贞丽常在嘀咕，“有一座铜山，也有吃空的日。”

香君当然意会得假母的意思，是要她接客。样样都能依，只有这一样依不得。她也很清楚，贞丽手里着实有几文——一大半是她挣来的，吃个三五年总还不愁。因此，尽李贞丽啰唣，她只默默不语。

“你既不肯接客，就只好嫁人。”李贞丽说，“杨老爷昨日来说，漕抚田老爷拿三百两银，托他买个人，杨老爷问你的意思如何？”

“娘！”香君反问一句，“你就为了三百两银要卖我？”

一句话将李贞丽堵得哑无言。她其实极其疼香君，尽常有不满的表示，到底不肯夺香君的志，于是悄悄儿回绝了杨文骢。在她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

杨文骢也不肯人所难。坏在他不小心漏了话，落阮胡耳中，想到却奁一事，勾起旧恨，当然放不过香君。

这天是在士英新盖的园中小饮，提到新任漕抚田仰，阮大铖问杨文骢：“龙老，听说田百源以三百两银托你买妾，不知可曾替他到？”

“是到了，无奈那人不肯。”杨文骢答，“我想艺双绝，如今要算旧院的李香君。可笑这个傻丫，要与侯朝宗守节，断断不从。我去了，她连楼都不。”

“这都是侯朝宗教坏的！”阮大铖转脸看着士英，“老师相，如今官的不值钱了，堂堂漕台，连个女都不把他放在里！”

士英是个草包，自觉一人之，万人之上，唯恐他人不尊重他“首辅”的地位，所以阮大铖的那句挑拨的话，就像一个火，顿时将他满肚的茅草，燃起熊熊怒火。

“了不得，了不得！”他拍桌说，“三百两银买不去一个婊，莫非她是金镶玉嵌的不成？”

“纵是金镶玉嵌，可惜把她那双睛嵌错了地方，嵌在上了。”

“架这么大！真正岂有此理！”士英略想一想，大声说，“脆！叫班家人，拿着衣服财礼，今夜就去娶她。”

“妙！妙！”阮大铖拍掌大笑，“老师相快人快举。田百源必成全之德，倾心报答。”

有了这个借此笼络田仰的理由，士英越觉得这件“快事”，非不可。当时就传唤相府总，备办茶礼轿。到了李家，不香君肯不肯，拉上轿，送到田漕抚船上去成亲。

这急坏了杨文骢，料知劝阻不得，只好自告奋勇，跟着前去，见机行事。

“好极！”士英说，“原是妹丈的原媒，就烦你去走一遭。”

两盏“阁”衔的大灯笼，十来支火把，照着一乘轿、两抬茶礼，直奔旧院。杨文骢在上一路寻思，觉得有条李代桃僵之计，不知可否行得通。

了旧院，相府总问：“杨姑老爷，李家在哪里？”

“巷底最末一家，是黑漆的大门。”

别家灯火辉煌，李家一片漆黑。敲了半天的门，来一个打杂的，一看灯笼火把，轿人夫，杨文骢跨一匹大，便即笑：“杨老爷‘夸官’来了！”

官员升迁，排列鼓乐仪仗游街，名为“夸官”。杨文骢原是解任听勘的废员，如今靠裙带的力量，当上了兵主事，所以打杂的说他来“夸官”，当时便回，唤起李贞丽来接待。

李贞丽却知杨文骢早就当上了兵主事，夸官也夸过了，所以来问：“杨老爷是哪里赴席回来吗？”

“对了！”杨文骢了说，“刚刚在舅爷相府赴席，特来报喜！”

“报喜！什么喜事？”

“有个大老官来娶你令。你看！轿在这里！”

“咦！”李贞丽既惊且诧，“是哪家来娶？事先也要有个商量。”

“你没有看见灯笼？”

灯笼是“阁”的衔，李贞丽大吃一惊：“莫非相爷要娶我家香君？”

“不是！是相爷主，替他同乡至戚田漕台，娶你家香君。”

李贞丽一听这话，便沉脸来，“真正气数！”她说，“田家亲事，早已回断，如何又来歪缠？”

“相府要人，没有法！总，你把银、衣服都送了去。”

李贞丽待推拒不纳，无奈家丁抬着条箱，一拥而，又哪里挡得住？事到如今，只好先跟香君去商量。

“也罢！”杨文骢说，“我跟你一起上楼去劝香君。”

香君已经上了床，听得人声嘈杂，才又重新起，一见假母陪着杨文骢上楼，大为诧异。“何人登门？”她问，“一片吵闹。”

“你还不晓得吗？”

“不晓得。”香君故意这样问，“想是杨老爷要来听歌？”

“还说什么歌不歌？相府家人，抬着轿，要来娶你！”

香君颜大变，“是哪个天杀的？”她起，跺一跺脚，“我死也不从！”

“还是田仰！”李贞丽说，“借着相府的势力，欺侮人。”

“那么杨老爷呢？”香君视着杨文骢，“杨老爷一向照顾我们母女，为何这毒手？”

“不我事！我那舅爷瑶草，知你拒绝了田仰，又受了阮圆海的挑拨，差一班豪登门娶。我怕你受气，特为来调停保护。”

这一说，李贞丽母女对他的敌意都消除了。“多谢，多谢！”李贞丽说，“还求杨老爷始终成全。”

“贞娘，”杨文骢摆很诚恳的脸，“人老珠黄不值钱，还是趁早从良的好！依我说，三百财礼，不算吃亏；香君嫁个漕抚，也不算失所。如果香君执意不从，便是得罪了、田、阮三家，你想想，你有多大本事，能敌他三家的势力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