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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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徽止哼笑一声,学着半场那荒腔走板的调门,拖腔拉调唱:“‘忠臣冤死天地老,贼封侯代代兴’——俗成这模样,也不怕老天爷震塌戏楼。不俗的才我训,俗的我不训。”

其实这“不俗”正是梁述的禅。凡事能得他说一句“不俗”,便是至评价,久而久之,徽止也学了去,变成了她的语癖。

“近日来非常罗皂丑,佛也须眉皱。怎掩得众人?待收了孛罗,罢了从来斗。从今后,休共我,梦见也、不能得勾。”

终于,八月十五中秋夜,梁述因应酬宾客误了归家。她独自坐在廊,清唱了一夜,曲尽人未至,泪满面,心如刀绞。

于是,八月十六夜,梁述执笛而至,月前,正见她临湖而立。

说着,她伸手牵住徽止,衣袂浮动而频频回首,那连的清丽目光,如拂过桃面的风,温柔得叫人不忍移开

她在廊抱膝垂泪,被那一曲惊醒,本匆匆躲室,却终被笛中那一丝无言抚牵住了脚步。曲终人散,影重重,竟无寻人。

梁述笑:“这班忒差,扰了夫人清听,着实不该。徽止,怎么不在席间留着,戏罢好好训他们一顿?”

这句话,这样自然又珍重的目光,叫梁夫人心中温,一般的甜意悠悠开。当即也低垂眸一笑,轻声说:“好像外面又有脚步声,定是有人寻你议事来了。我们便不多扰,侯爷事毕再唤我便是。”

梁述见过的庸脂俗粉太多,听过的清音雅调更多。却极少有人能在举重若轻的技艺之上,抛开章法规制,只以一腔真唱尽一首俚俗小调。她在控诉那个抛弃她的人,也在挣扎,是否连一场梦都不愿再与那人共

“一向沉久,泪珠盈襟袖。我当初不合苦撋就,惯纵得顽,见底心先有。行待痴心守,甚捻着脉,倒把人来僝僽。”

梁述默默微笑看她离去。如今这闲逸安和、泽自养的模样,早已与当年初府时形如枯荷、目似寒霜的她判若两人。

她语气傲慢,腔调却稳准得惊人,几乎比台上唱得还好,连走板都故意学得一模一样。这句戏评意趣十足,不仅把戏讽刺到位,也

梁府中往来明乐手如云,擅笛者便有三四个,她无从辨认是谁奏了这曲。可自那夜起,每逢她放歌,便总有那一不染、只余怜惜的清笛相和,穿窗越墙,伴她梦。

她耳聪目明,擅听音辨位,曾心设计,逐步缩小范围,又遣婢女在笛音响起时四探查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梁述设局,天少有逃脱之人,何况这不过是他在自家院落中刻意遮掩?

她没有为谁而唱,只对着满湖秋、波光烟树,声唱起秦观的《一落索》:“杨终日空飞舞,奈久难驻。海虽是暂时来,却有个堪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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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妇俩都笑了,梁夫人嗔:“‘将军归’还没开锣,你先‘胖姑学’上了,小小年纪,怎么这般刻薄?”

第98章 

那一霎,梁述心里罕见地升起一丝怜惜,取所携之笛,遥遥秦观《梦扬州》为和:“记曾陪燕游。酬妙舞清歌,丽锦缠。殢酒为,十载因谁淹留?醉鞭拂面归来晚,望翠楼、帘卷金钩。佳会阻,离,频梦扬州。”

徽止吐吐,往梁述怀里一扑,撒问:“爹说我说得可对?”

她初府时,他并不在意,直到有天夜里,听她唱一支秦淮小调《满园》:

此词传为秦观所作,以俚语写人之间怄气,似受汴京勾栏艺人影响,故不似寻常少游词工巧细。然而这女唱得缘婉转,语意凄黯,恰又颇合少游之意。

梁述无奈笑笑:“她是咱们的孩啊,理所应当。”这句话他是看着夫人说的,语气温柔却并不是溺,意思是:咱们的孩世间最好,何况是音律方面的才华和品味?

他亦洒泪。正琢磨着什么时候请馀音社为夫人亲演一场,夫人便笑盈盈牵着徽止走来,俏:“你也逃席,咱们一家三个倒在这儿聚上了。”

笛音宛若月清泉,绕梁不绝,温柔中自有洁渺远之意,恍如云外传音,洗尽尘念。

那一夜,她终于明白,“从今后,休共我,梦见也、不能得勾”的那个人,她已彻底放。过往的伤痛或许永难痊愈,“十载因谁淹留”也终无从分辨是非。但她的心已替她抉择:不再困守死去的,不再执念旧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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