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(2/2)

“去岁自及秋，不过半载，韫儿两月筹资开海，献策火，又两月孤赴温州，涉险临锋，生死一局。天音难测，她自不愿牵累于你我，可你我也看得分明，她之行险，正为除东南肘腋之患。”

祁元茂静观他神，明白他多年真如壅悬，一旦溃堤，便是汹涌澎湃、势不可挡，只恨不能将过去二十余年对母女俩的亏欠尽皆弥补给女儿。何况以祁韫之能，这完全是理两全的选择。

以祁韫之志，要她如凡俗女般嫁随，不如把她千刀万剐，何况世间男，谁能得上她？祁元白、祁元茂等护她之人都看得清楚，故而祁元白的第一条“转圜之法”，便是允她以男份过一辈、后代从旁支过继，竟是同意一瞒到底，他自己背负欺天灭祖、无颜九泉的悖逆之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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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而祁元茂在继承人之事上提及祁韫，并加以“你我都望尘莫及”之至赞誉，祁元白角不觉浮起一抹难得的温柔：“你亦肯如此说，我便放心了。接来只需族规行，考满三年，一切到渠成。”

他更梦到他不生在祁家，只如那故事里的卖油郎秦重一般，一分一厘都为魁王娘而攒，十两银只买她醉后一夜，却只照顾她吐酒难受；他们过茶淡饭、琴瑟和鸣的日，将韫儿抚养大，让她自由自在学诗学艺，不必再走此生风雨兼程，怎会如今日这般，落得生不见人，尸骨无归……

“汪贵寇，一朝覆灭，不过她两月间筹划掌之事。此等骤发之势，正是她寻得那条坦途的明证啊！”

“可若势至此极，便已动摇本，终成国之隐患。彼时虎视环伺、祸潜伏，倾族之厄，前鉴犹在。”

“故韫儿不能接位，非德才不足，恰恰相反。只因她那盏指路的灯火太盛，才华又太锋利，自二代家主立‘韬光养晦、不引人目、仁策惠民、留利于人’之训，便再难守得住了。”

“我所言，正与之相反。”祁元茂淡淡一语，却如石破天惊，“最不该继任家业的，便是韫儿。”

因此，祁韫奇迹般归来后，他将其视为上天肯松一松，原谅他这罪孽重之人片刻。他自问并未违反“只以利系”的家法，因心知肚明，只要肯给祁韫、承澜、承涛均等机会，韫儿胜是毋庸置疑；他只不过在这个微妙的开局上，多了一“亦以争”的私心。

即使是豁达世事的祁元茂也不禁在心中叹一声，只觉隐隐生疼：“不是这些。你我肩承宗祧大任，不可徒图一世之安。何况韫儿接位，恐连此一世清宁，亦难奢望。”

承涟早慧锐，承淙外实细，皆将真相看穿，六年来父三人所为，不过是看破不说，满心疼，默默相护。

他反对祁韫继位，更不是因别成见。当年东窗事发，族唯祁元白、俞夫人、祁韬夫妇和祁元茂知晓真相，祁元白要祁韫在江南自生自灭，是祁元茂手将其带回，如亲而非亲女一般养大。他尊重她的才华志向、放手给她磨练机会，才有此一颗耀目辰星。

祁元白当即了茶盏，被那薄而的青白瓷描金薄胎杯硌痛了手，方徐徐松开，震惊喃喃：“你……你怎会如此说……韫儿不是你教养成人的么？”

一句话仍嫌不够，他不禁起踱步，又问：“你虑她毕竟是个女孩？这也不难办，传宗接代之事，在我祁家反倒不似别的家族那般重，择德才兼备的旁支弟过继给她即可。”

“韫儿其人，自来无意觊觎这家主之位。她才华卓绝不假，却从未有一日心安，更未有一刻不怨这世将她作孤冷乖张之姿，孑然一，无所归。如幽谷寒灯，夜无光，只在苦苦求索一条坦途，好得以光明磊落立于世间，问心无愧施展其志才。”

“或她有了心之人嫁，届时让承涟来担这位，她借夫家之名理事、归隐、或分家自立，皆由己心，哪里不是易得的转圜之法？”

蘅烟永远地离开了，他活得像一个惩罚。他无法面对祁韫这个蘅烟的影，却更不该将这份惩罚移至她上，何况韫儿是多么完耀的孩啊！如今上天将这一切收回，或许是蘅烟找他索命来了。

祁元茂叹：“自此而始，她既效命于天家，便难再回。若论祁家一世繁盛之计，世间再无第二人堪与她比肩。不十载，谦豫堂之名必将遍布大晟疆域，莫说江南无其右，便是皇商之首邵、周、乔三家，我祁氏亦可一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