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扇(5/10)

听得“你娘阁”这句妙语，上上无不掩胡卢。香君是早在里面听清楚了的，心中不知是悲是喜，是气是笑，然而此时终于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，破涕解颜了。

于是听杨文骢的话，打神起，由侍儿扶着，走到外间。只见李贞丽就拿正中那张大理石面梨木的圆桌了妆台。丫老妈，围在她左右后，替她上妆。杨文骢也在帮忙，正拿竹剪剪一朵名“金带围”的，递到李贞丽手里。听见脚步声响，不约而同地，都回来望香君。

香君额上裹一条雪白绸巾，渗淡红血迹，脸儿黄黄的，越显得楚楚可怜。李贞丽急忙拦阻：“你还躺着去吧！好好将养。”

“娘的喜事，我怎么倒在床上？”香君答，“等我来替娘打扮。”

“算了，算了！你不肯上床去，就端张椅来坐着。”

“对了！意思到了就行！”杨文骢亲自动手，端了张椅放在李贞丽旁边，扶着香君坐。

“你不肯去，只好我老着脸去走一遭。”李贞丽黯然说，“如果打了回票，还有麻烦；若是跟了姓田的去上任，却又放心不你。真正叫左右为难！”

“有我，有我！”杨文骢说，“贞娘，包在我上，决不会打你的回票。你放心去享你的荣华富贵，香君有我照看。”

“这等说时，便重托杨老爷了！”

“就你不托我，我也义不容辞。”

“此生不知何日相见。香君，”李贞丽郑重叮嘱，“如今就靠你自己支撑门了。”

“娘放心好了。”香君答，“我依然关了门在楼上住。不见闲人，不惹是非。”

“只怕别人惹上门来！”娘的告诫，“你的也须随和些，为来为去就为的这一层放不你的心。”

香君想想，果然后患无穷！门人家守节，岂是易事？少不得要觅个能成全自己志向的靠山。念一转，计上心来，且将舍不得娘嫁的一副泪，借来一用。

于是泪簌簌，且哭且诉：“娘！我这条命，早晚是完。凡事有娘撑持，尚且有人欺上门来；娘一走了，教我一个人没脚蟹似的怎生？今日有娘替我挡灾，明日再有人拿官派压，又哪里再有个疼我的人替我去挡？”

这番哭诉，听杨文骢耳中，句句刺心，大为局促，实在不能不而。“香君，”他拍着脯说，“都包在我上，再不得有什么啰唣！若有人欺你，便是欺我！”

话到此，楼却又鼓噪，着发轿。母女俩其实难舍，也还有许多琐碎的家务要代，能挨得一刻是一刻，少不得杨文骢帮着支吾，李家又打发了喜钱，直到曙将透，方始楼。

“香君，休送你娘去！”杨文骢提醒她说，“防着他人发觉真相！”

“杨老爷说得是。”李贞丽回拦，“女儿，我去了。好便好，不好我仍旧回娘家来！”

“罪过，罪过。怎的颠三倒四说话？折煞香君了！”李家掌厨的老婆笑，“该说回女儿家。”

李贞丽自己也笑了，“真正天奇谈。”她说，“别家新妇归宁是回娘家，独我回女儿家。只是，此一去，也不知何日相见。”说着，圈红红的，角已见晶莹的泪珠了。

“休哭，休哭！”香君着急地说，“刚匀得好好的脸！”

饶是如此警告，已自不及，李贞丽两滴泪了来，脸上立时现了两条沟痕，于是哄哄地又拿手巾，又拿粉扑。杨文骢捧着一面大铜镜，半屈着，迎面为她映照着，重新匀了脂粉，方始上轿，一直送到田漕抚船上。

杨文骢却是既不送嫁，又不回家，在香君外房打盹。一觉醒来，红日满窗，定定神细听，隐隐有嬉笑的声音，若断若续，仿佛上气不接气的。杨文骢惯经风月，一听这声音，疑云大起。于是蹑手蹑脚地，循声寻视，寻到楼梯后面一间小房，声音越发清楚了。而且听得来，发自香君贴的一个丫沉香。

凑到门里一张，先看见桌上放着一篮珠犹在的，然后看见一个后生——认得他是专在旧院串门卖的小厮，正搂着沉香在亲嘴，一手揽腰，一手便去解她的纽扣，已经解掉了三四个，一抹大红兜肚，衬着羊脂玉似的一方脯，惹得卖小厮，越发动蛮。沉香半推半拒，只是扭来扭去，然而自己的那只右手，却又将他的脖搂得的。

杨文骢正看得有趣，忽然想到一件事，顿生警惕，试推一推门，居然应声而启。“呀”的一声，那双如火的年轻人，抬一望，视线与杨文骢碰个正着，顿时吓得颜大变！

事到如今，杨文骢不能不虎起了脸骂人。“你这两个才，好大的胆！门都不闩，便待事。”他的双瞪得极大，声音却极轻，为的是怕吵醒了香君。

卖小厮吓得瑟瑟发抖，倒是沉香比较沉着，“你休怕，杨老爷的心最慈不过。”说着，拿他一扯，双双跪倒在地。

听这一说，杨文骢想发威也发不来了，但受托照看李家门，不能不问：“你两个好了有多少日了？”

卖小厮结结答不话，沉香红着脸，清清楚楚地答：“不敢欺杨老爷，还不曾好过！”

于是卖小厮也说：“真的，真的不曾好过。今朝来卖，上上不见人，只有她一个。所以，所以——”

“所以你来打歪主意了？你说上上不见人，难我杨老爷不是人？”

“杨老爷不是人，”沉香接，“杨老爷是菩萨！”

真正将手无弱兵，这沉香着实慧黠可。杨文骢这样想着，再看那卖小厮，生得颇为清秀，不像于贫贱的相貌。一念矜怜，倒真的起了菩萨心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叫锦哥。”

“我问你，你怎的看中了沉香？”

这杨老爷问得好没理！“人里西施”，况是沉香这样的人才，不看中她，看中哪个？

锦哥心里是这样在想，中却不敢说来。这惹得杨文骢生气了，“好没息！”他骂，“其笨如，真正屈煞了沉香。”

这一骂，把锦哥骂得开了，“原是杨老爷不是！”他说，“教我没法回答。”

“怎么是我不是？”

“我又不是不曾了睛，如何看不中沉香，倒去看中别人？”锦哥侃侃而谈，“杨老爷，这‘其笨如’四个字，你老收回自用吧！”

杨文骢大笑。“你这个狗，骂人不带脏字，倒像是柳麻的徒弟！”他收起笑容又问，“既然你看中沉香，你也替她想过没有？莫非这样偷偷摸摸，算是正经？”

“自然想过。等我攒起百把银来再开。”

“向哪个开，怎么说法？”

“跟香开，求她让沉香嫁了给我。”

“你倒说得轻松！”杨文骢冷笑，“百把银，又要聘礼，又要办喜酒，得一二净，教沉香跟着你去吃糠过日？”

“杨老爷！”沉香抢在前面说，“吃苦是我自愿。”

杨文骢愕然，也有些生气，正在不知如何往说时，门外有人接：“沉香，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然后，纤影闪现，香君平静地走了来。

沉香对杨文骢不在乎，对香君却不能不到羞惭，红着脸，低着不敢开。锦哥自然也觉得愧歉尴尬，只叫得一声：“香！”

“香君，”杨文骢问，“如何惊动了你？”

“杨老爷何事得意？刚刚笑得那么兴？”

“噢，噢，是我的笑声吵醒了你！你来了也好，”杨文骢说，“我一时多事，如今倒不能不了。我有个计较，四全其，你看使得不使得？”

“果真四全其，自然使得。杨老爷你说！”

“依我说，教锦哥跟了我去当书童，我替他一份聘礼，聘你的沉香。拣个好日替他们圆了房，小夫妻就在你这里住！”杨文骢说，“有人终成眷属，一双两好，你有了人照应门，我也不负你娘所托，可以放了心，岂不是四全其？”

香君说：“沉香我能替她主，锦哥，要问他自己！”

锦哥喜望外，向杨文骢磕个说：“我今日便跟了杨老爷回府。”

“既如此，事就定局了，说什么聘礼不聘礼？只请杨老爷替锦哥面主婚就是。杨老爷，你办喜酒，我办嫁妆，挑日了他们的心愿吧！”

“好，好！”杨文骢欣然应诺，踌躇满志之余，笑着骂锦哥，“便宜你这狗！”

于是锦哥和沉香，相视一笑，双双磕，先谢杨文骢，后谢香君。两个人少不得也有几句勉励锦哥勤奋上，沉香恪守妇的话。然后商量喜事，拣日不如撞日，当日就新置家，备办筵席，替他们成亲圆房。

杨文骢吃喜酒，吃得醺醺将醉，临上时，大着对香君说：“你家喜事成双，昨天我替你娘媒，今日又替你丫媒。如今只剩你了！等访着了侯方域，还该我替你媒。”

转秋风又起，一天比一天冷，也一天比一天萧索。香君日日凭栏凝望，目断云天，盼不着侯方域的踪影，甚至音信皆无。白昼里，有沉香伴，寻些专能磨工夫的不相的事来，辰光倒还容易打发；夜来霜月满楼，黄叶舞风，心秋意，于江上，那漫漫夜，却真难挨了。

亏得侯方域的熏陶，香君读了百把首词在肚里，孤灯明灭，衾枕单寒，遣愁何计之时，就自然而然会脱念几句词来——说也奇怪，不念则已，一念总是周成的词：

夜更，清尘收，小曲幽坊月暗。竹槛灯窗，识秋娘院。笑相遇，似觉琼枝玉树相倚，日明霞光烂。眄兰，总平生稀见。

这不是侯方域去年每每宵相访的光景？如今呢？

迢递望极关山，波穿千里，度日如岁难到！凤楼今夜听秋风，奈五更愁抱。想玉匣、哀弦闭了，无心重理相思调。见皓月、牵离恨，屏掩孤颦，泪多少？

自己是这般为郎憔悴，遥想侯郎，奔波离，一定也是对景怀，离愁难遣。

云接平冈，山围寒野，路回渐转孤城。衰柳啼鸦，惊风驱雁，动人一片秋声。倦途休驾，淡烟里微茫见星。尘埃憔悴，生怕黄昏，离思牵萦。

这些词句，在香君总觉得是四百年前的周成，预见到今日有此侯方域与李香君的一段遇合，特意为自己而写。有时想想，不免自笑，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幻觉。然而她也不免自问，若是幻觉，如何有贴切心如此？

城东拜客的杨文骢，经过旧院墙外柳丝飘拂的板桥，吩咐停轿。执着拜匣充当随的锦哥，了解他的意向，悄然问：“轿要不要等？”

杨文骢想一想说：“不必了，今日公事已完，可以多坐一会儿。叫轿回去吧！”

于是空轿回府，杨文骢带着锦哥沿着旧院围墙，迤逦东行，去探望香君。走到门前遇见苏昆生，他也是李贞丽从良以后，不放心香君独住，三日两来走走的常客。

“香昨天又是通宵念词，吃了午饭才睡。”沉香叹气说，“杨老爷、苏师父也劝劝她，这样昼夜颠倒，吃亏的。”

“好，我明白。”杨文骢恤她跟锦哥，“我与苏师父上楼去坐，你不必张罗，小两亲去吧！”

沉香脸一红，忸怩地笑：“杨老爷真会说笑话。”

于是仍旧由沉香引路，蹑手蹑脚地将客人请上楼坐。一门，杨文骢便觉得有样东西刺。是把扇，摊开在妆台上，血迹，居然红艳非常。

这就是侯方域定的那把诗扇，杨文骢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几血迹的由来。苏昆生却是初见，不免诧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