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扇(6/10)

工，难免有不周之。陛亦当谅。”

“不是这些！”弘光帝开了，蹙眉说，“戏班好的，太少了。”

听得这话，韩赞周倒一冷气。国破家亡，大仇未报，而且南都的地位也还难保，局势危险到如此，皇帝的却还嫌声之娱不惬意！他悄悄退了来，寻一空旷的地方，望着太祖孝陵的方向，放声大哭了一场。

第二天就是“弘光”这个年号正式使用的第一天。元旦大雪，钦天监又奏报，这天日，但落雪不太，天象无从示警，弘光帝也就不把此事放在心上，打神，整顿梨园。

这个任务，自然付在阮大铖上——他的《石巢传奇四》，早已献御前。弘光帝特命礼采选人，先拿《燕笺》排演纯熟，以备宸赏。

无奈选的人，都是良家女，对此一窍不通的多，从教起，没有三五年的功夫，岂能目？于是阮大铖面奏：“俗语得好：‘生不如熟，清客似教手。’不如在秦淮旧院中搜索好手，略加排演，自然妙。”

弘光帝欣然准奏。于是传旨礼，大搜旧院。一班名，躲避的躲避，行贿的行贿，只拿了些三等角去充数。阮大铖一看，大为不悦，勉从名单上选了几个略有些名气的，却又都是杨文骢的旧识，代为求个，只好提笔勾去。

看看不是事，阮大铖只得跟士英去商议。“教演新戏是圣上心事，”士英怫然不悦，“难不选好的，倒选坏的？你告诉钱牧斋，这件事办不好，他那个礼尚书就不用再当去了。”

钱牧斋的那位“河东君”柳如是，未归绛云楼以前，就是名。秦淮佳丽，十九是手帕。钱牧斋屋及乌，所以多所回护，然而如今却是搪不过去了，只得分遣官吏，再到秦淮旧院，一家家去，限期正月初七，到礼过堂，送廷当差。

这一看来是躲不过了，除非逃秦淮。最决绝的是对吴梅村有独钟的卞玉京，换黄冠，离了秦淮，预备家去女士。

香君也不能不楼了。由于当时母代女嫁，此刻便不能不女当母差，的是李贞丽的名氏，到礼来过堂。

礼过了堂，以香君假冒的“李贞丽”的艺，自然选。但中选歌征的“雅兴”，却为一桩意外的事故所打断，因而香君算是暂时免了一场灾难。

这桩意外事故，关乎弘光帝的地位，也维系着江南臣民的故国之思，因此从士大夫到贩夫走卒，无不谈论其事，但却极少有人了解真相。

鸿胪少卿梦箕，在清兵关后，脱南归。同行主仆两人，他的那个听差叫穆虎。

船过山东临清，有个形容憔悴的少年，向穆虎要求，附搭便船回南。穆虎看他可怜，又因为途可以伴，便私允许了他。到晚同榻而宿，解开灰布棉袍，里面穿着极致的一件缎袄。这还不足为奇，奇的是缎袄绣着五爪金龙，一共四条，前后背是“团龙”，两只衣袖上是“行龙”。

穆虎跟官的当听差，自然懂得朝廷的制，既惊且骇地问：“你真胡闹了！哪里来这么一件衣服，也不穿得穿不得？”

少年不响，慢慢地，双目中泪来。

“怎么？”穆虎有些生气，“难你还不服？我说错了你了？”

“你不错。不过——”少年言又止地摇摇。

穆虎疑云大起，“不过什么？”他用威胁的声音说，“你把话说清楚，不然，只好请你上岸，省得惹祸！”

“我——”那少年很吃力地说，“我是太。”

穆虎大惊，“你是太？”他愣了好一会儿，才又问一句话，“怎么成这个样？”

这说来就话了。少年自是先帝的慈烺，崇祯二年二月生，这年十六岁。李自成破京师，走避不及，为贼俘虏，为李自成封为“宋王”。

以后，吴三桂请清兵，李自成在一片石大败，席卷辎重，挟着太向东而遁。吴三桂领兵追赶，从军中将他夺回，放他逃生，辗转南，一路乞讨为生。说着，泣不可抑。

穆虎将信将疑，实在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，姑且问：“那么，李闯称你什么呢？”

这一问似乎问到他最伤心的地方，哭得越发凶了，“他……他，”少年哽噎着说，“拿我当他的儿。”

话不知真假，泪却是真的。穆虎便多方劝，好不容易劝得他住了哭声，沉沉睡去。穆虎便悄悄起，去叩前舱的门。

“有这样的事！”梦箕颓然坐倒，“若是假的，还则罢了；果真是先帝太，就是祸事到了！”

“老爷怎么说？真的倒不好？”

“自然。”梦箕大摇其，“跟你说不明白！为今之计，只有两个字：保密！千万叮嘱他不得痕迹，不然，就是一场大祸。穆虎，穆虎，你怎么替我惹这一场撕掳不开的麻烦！”

这一番埋怨，搞得穆虎发愣，既惊骇，又不服。但这时不便多问。就问也不见得问什么来，唯有先从吩咐，再理。

一路南，梦箕始终不信这少年是落难的太，或者说，不愿相信他是太，因此，亦不愿跟他见面——这是梦箕经过慎重考虑，认为比较适当的置。在他看来，这少年如果是假冒的，则主人冷淡，便知计不售，到了南京，悄然自去，这件事就算一痕迹不留地过去了，岂不净省事？

哪知一到南京，上了岸望见太祖孝陵，那少年伏地大哭，悲痛得竟不能自持。这，梦箕不能不相信了，于是第一次相见，信他是太，自然奉之上座，细细盘诘。

“先生，你还记得行‘冠礼’那天的形吗？”

皇太十岁行“冠礼”，表示已成人。繁重的仪节，少年讲来，历历如绘。梦箕当时官居鸿胪寺的序班，朝廷凡有大典礼，必须参与执事，搜索回忆，与少年讲的形相同，这更证明他是真的太了。

然而，他的心境不是兴奋，是忧虑。“殿！”他问，“我想请问，殿到了这里，是何打算？”

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
梦箕默然半晌，问一句话来：“殿总读过《宋史》？”

“是的。”太问，“先生指的哪一段故事？”

“二帝不还，是因为二帝一回来，宗的地位就尴尬了。”

太然变，但终于像斗败了的公似的，有些垂丧气。“我是来赴国难，不是来争大统。”他说，“不过，南都群臣总也该替我个安排。”

“殿的话是不错。只是殿可曾想到，南都是谁掌权。”梦箕说，“大家都知：‘李纲驱之在外，秦桧留之在朝。’有秦桧执政用事，纵或殿的本心无他，臣却放不过殿。”

太傲然说：“莫非他们还敢不利于我？”

“这难说得很。”梦箕正提警告，“殿年纪还轻，在，岂知世途险巇？”

太的脸转为抑郁，沉了半天问：“那么，我该怎么办呢？”

“现在大家都往浙江、福建一带走。”梦箕建议，“我送殿到杭州去住，杭州是我老家。”

梦箕倒确是一番好意，是为太的安危着想。当然，他也有一番功名富贵上的打算，先珍藏着这一宗“奇货”，看局面如何，再理。浙东多忠义之士，为了号召人心，说不定会摒弃荒无的弘光帝，另立新主，那时就是太，也是自己成拥立大功之日。

接到他侄成的信，梦箕为苦恼。信中说，太很难伺候，时时骄倨的贵人之态。只怕行藏为人识破，祸及全家。

经过彻夜的考虑，梦箕决定派穆虎回杭州，将太往南面移动，相机闽。但是风声已经外，梦箕不能不“自首”了。

“你好糊涂！”士英当面叱斥，“这是何等大事，你敢私自收容？你回家听参好了！纱帽是一定保不住了！但望保住脑袋。”

喝走了梦箕，士英立即，面奏其事。弘光帝一听慌了手脚。

“这……这教我怎么办？”

“陛请宽圣虑。”士英安他说，“到底是真的东，还是假冒，还不可知。”

“啊，啊！”这提醒了弘光帝，心想：不他！真的也是假，假的更是假，来个死不认账，其奈我何？

于是，弘光帝遣派了一个亲信太监朝，星夜启程，往浙江去追太。由杭州往南，分陆两途，路是富江，过七里泷，沿江搜索；陆路则由朝亲自率领，飞骑追赶，经诸暨、义乌、金华，在一叫作汤溪的地方，找到了太。

朝不曾见过太，不敢冒昧，以大礼谒见，只说特奉弘光帝之命，迎接太到南京。星夜上路，护卫挟持，到了南京，将太暂时安置在兴福寺，朝复命。

这一来，首要之着是辨明真假。弘光帝在中令查问：太监中谁曾见过太？由于在东执役的太监，一个也没有逃来，所以无人敢于辨认。

“你们去！”弘光帝吩咐亲信太监李承芳、卢九德，“去认！别让无知妄人来骗我。”

这就是烈的暗示，认假不认真。李承芳和卢九德默喻“圣意”，到兴福寺去打了一个转，回奏报，说面貌不对，言语闪烁，大为可疑。

于是弘光帝在武英殿召见勋臣国戚，以及大学士士英、王铎，翰林刘正宗、李景濂等人，说是：“有少年自称皇太。我派见过东的太监李承芳和卢九德去认，都说不是。你们会同六九卿跟翰林讲官，到兴福寺去辨明真假。”

“领旨！”士英答，“原任翰林方拱乾，曾在东办事。此刻在殿的刘正宗、李景濂曾充东讲官。如果太是真，那么，不但此三臣认识东，东亦认识他们。不然就两不相认了。”

“说得极是。”弘光帝问，“方拱乾现在何？”

方拱乾因为李自成破京，后来又逃回南京，正逢阮大铖为修东林旧怨，大办从贼之罪，方拱乾亦被收捕在狱。弘光帝听得士英回奏经过，便表示方拱乾不必参与辨认。

除却方拱乾，没有一个人见过东。然而奉召的那些人都很清楚，如果不说太是假，便将掀起极大的波澜，现成的局面，势必打散，所以回奏之时，异同声，说是假冒。

接着，阉党之一的杨维垣四宣扬，说是尚穆宗延庆公主的驸都尉王昺，有个侄，叫作王之明，相貌得跟太很相像，可能就是此人假冒东。因此，言官上奏，弘光帝降旨逮捕，决定在大明门会审。

这一事闹大了，文武百官以及南京的百姓，群愤激，都以为弘光帝贪位灭亲，个个在背后大骂昏君。弘光帝也知，大明门会审，必定引了无数人来看，众目昭彰之，如果没有一个有力的证据，辨明此少年是王之明而非东，则自己的位置，就将不保，因而焦急异常。

想来想去，只有嘱托刘正宗、李景濂。他将此两人召殿，赐座，先了一番笼络，然后说：“太如果是真的，你们拿我何置？你们两个人是从前东的讲官，务必要仔细辨认！”

刘正宗和李景濂虽曾过东讲官，但以明朝中叶以后的太，向来不大读书，所以实际上并未见过太。只是弘光帝的意思，是很清楚的。刘正宗认为这是升官的大好良机，打定了真成假的主意。

会审那天，大明门前万攒动，都要一瞻太的丰采。而太的容貌，不负小民的期望，阔面方，目大而圆，材虽不甚，但举止神态，别有一华贵的气度。看起来应当是有福的太平天，谁知落魄江南，又吃上了官司，所以江宁百姓，无不相顾嗟叹，但愿有见过东的官员，说一声：是的的确确、一丝不假的真太！才能大快人心。